没招牌的剧场

独幕剧节选

角色：陈掌柜（老年，修理钟表出身，说话慢）/ 小桔（八岁，从走廊另一头来的）/ 一盏灯（旁白代述，无实形）场景：万象回廊深处，一家没招牌的小剧场门口。夜。门外下着小雨，门内没开灯，只有门口那盏黄铜小灯亮着。

第一场 · 灯

（舞台全黑。一束窄光落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一盏落地小灯上。灯罩是黄铜的，被摩挲得很亮。小桔站在远处，撑着一把伞，头发和书包带都在滴水。）

小桔（怯怯地）：先生，您这里……是卖票的吗？

（陈掌柜从灯后面慢慢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块擦灯罩的旧布。他没先回答，先把布叠好，搭在灯柱上，然后才抬起头。）

陈掌柜：小朋友，伞先合上，别把门口弄湿。

小桔：我没想买票……我只是想问路。我跟妈妈走散了。

陈掌柜：那更要先把伞合上。站在雨里问路，问出来的方向都是偏的。

（小桔犹犹豫豫合了伞，站在那盏灯底下，没再往前，也没退。陈掌柜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身推开门。门里没开灯，但他先进去了。一分钟后，门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）

陈掌柜（门里）：进来吧。迷路的人，我这儿不卖票，只亮灯。你妈妈如果也在找出口，她会先看见这儿的灯。

（小桔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，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。她撑着的伞滴了一滴水到台阶上，那个声音在整条走廊里被放得很大。）

（小桔坐在剧场最靠门的那一排，面前没放任何东西。陈掌柜坐在她对面那排，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剧场很小，只有六排座位，每一排的尽头都立着一盏同样黄铜的小灯。）

小桔：先生，您这剧场，真的从来没人看过戏吗？

陈掌柜：有的。每周三晚上，会有几个人来。

小桔：那他们看什么？

陈掌柜：他们看自己想看的。

小桔：可是您这儿没舞台、没演员、没剧本啊。

陈掌柜：有灯啊。

（小桔歪着头想了想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又没马上说。）

陈掌柜（继续）：小朋友，你妈妈走丢之前，你们走到哪儿了？

小桔：走到走廊拐角，那里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门。一扇写着「出去」，一扇也写着「出去」。我妈说，这肯定是骗人的，所以她走了左边那扇，我也走了左边那扇。

陈掌柜：那你们俩，就走到不同的「出去」里去了。

小桔（点头）：嗯。我在左边那扇醒来，她不知道在哪儿。这条走廊，比我们住的那条街还要长。

陈掌柜（停了一会儿）：长是对的。万象回廊本来就不是为赶路的人准备的。

（小桔已经不再抖了。陈掌柜把凉掉的茶挪到一边，从剧场最末一排的座位下取出一个旧皮箱。皮箱里面，是一沓看起来都是空白的剧本。）

小桔：这些都是空白的啊。

陈掌柜：不是空白的。是被走到这里的人，写到一半留下的。

小桔：他们没写完就走了？

陈掌柜：嗯。有的回家了，有的去了另一扇门。剧本没写完，可是灯还在。

小桔（突然大声）：那我能帮我妈妈写完吗？哪怕写一行也行！

陈掌柜（看着她，很久）：可以。但是有一个规矩。

小桔：什么规矩？

陈掌柜：你写的那一行，必须是「她什么时候会回来」之外的话。

小桔：那要写什么？

陈掌柜：比如——

（他没说完。整个剧场的灯同时往下压了一档，像是在替他把话说完。最后只剩门口那一盏，仍旧亮着。门外，雨还在下，但已经轻了很多。）

（舞台灯光慢慢退去。陈掌柜重新拿起那块旧布，去擦门口那盏灯。小桔站在他旁边，轻轻念出了她刚刚写下的一行。灯在她开口的瞬间，往上跳了一格。）

小桔：「我在这里，等你喝完那杯茶。」

（陈掌柜没看她，只是把那块布，又叠得整整齐齐，搭回灯柱上。）

陈掌柜（很轻）：灯记下了。你妈妈看见灯，会往这儿走。

（剧场门被轻轻推开。门外没有观众，只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，由远而近。）

— 剧终 —

演出笔记

这是「万象回廊」系列里完全虚构的一家小剧场。它没有名字，因为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被找到，而是为了给走到这里的人，留一个有光的方向。

如果这个剧场某一天真的开门，第一场戏，会是一个没有剧本的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