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被借走的钟

第六场 · 那只被借走的钟

独幕剧 · 第六场

角色:闫掌柜(这一场第一次主动早到)/ 小汤姨姨(第一次替闫掌柜守前半场)/ 一个十一岁的男孩(独自一人,背一只比他还宽的布包)/ 那只新钟(已经上弦走了一周,一秒也没停)/ 门外那颗旧钉子(三十一年前第一个掌柜挂这家店时留下的,今天第一次被用上) 时间:第五场之后的下一个周三。闫掌柜迟到过两回,这回他一次都不肯再迟。 场景:同一家没招牌的小剧场。剧场中央那面试衣镜还在,镜面下"空屋"两个字已经褪得只剩一道极浅的划痕。镜面前并排两只小木盒——一只三十一年前留下的,一只上周第六排姑娘留下的。剧场门外墙上,有一颗很旧的钉子,三十二年来从没钉过东西。


第一场 · 闫掌柜今天早到了

(这个周三,闫掌柜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门口那盏黄铜灯还没跳到最亮,他已经在剧场里坐着,把那只新钟抱在膝头,看它一秒一秒地走。小汤姨姨从老路过来,听见剧场里有声音——不是钟声,是脚步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闫掌柜正对着剧场中央那面试衣镜看,镜子里除了他自己,还有那只已经走得稳稳的新钟。)

小汤姨姨(轻声):先生,您今天早到了。

闫掌柜(没回头):今天有人要来借。我得在借之前,把东西看好。

小汤姨姨:您是说……钟?

闫掌柜:钟是借的。借之前,得让它先走稳。

(小汤姨姨没说话。她坐回第二排那个位置——上周她替闫掌柜守着剧场一夜的位置——把伞搁在脚边,等。今天剧场中央那面试衣镜,“空屋"两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镜面下那一道被第六排姑娘划开的光,比上周还亮一格。闫掌柜怀里那只新钟,一秒也没停过。剧场门外,那颗很旧的钉子在晨光里第一次有了阴影。)


第二场 · 来借钟的男孩

(门铃第一次响。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,个子不高,背着一只比他还宽的旧布包。布包敞开着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很旧的小木盒,比剧场里所有盒子都小,只比巴掌略大一点。男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立刻进来。他看了一眼门外那颗旧钉子,又看了一眼闫掌柜。)

男孩(声音很轻):请问,这家店是不是会借钟给别人?

闫掌柜(终于回头):您听谁说的?

男孩:我爷爷。我爷爷上个月走了。他走之前跟我说,“这家店的钟,是借给还没学会等的人的。”

(闫掌柜把膝头那只新钟抱紧了一点。他开这家剧场三十二年,从来没人跟他这么说过。)

闫掌柜:您爷爷是哪年来过这里?

男孩:三十一年前。

(小汤姨姨的手停了一下——三十一年前,是这家店第一个掌柜开这家店的那一年,也是上周还盒子的人提过的那一年。闫掌柜没立刻接话,只是把新钟轻轻搁到剧场中央那面试衣镜前面。钟还在走。男孩慢慢走进来,把布包里那只很旧的小木盒拿出来,搁到钟旁边。盒子上刻着一行字,刻得很浅——「剧场未满,先空着」。和三十一年前第一个掌柜留下的,是同一行字。)

闫掌柜(蹲下去看那只盒子):这一只,是您爷爷留下的。

男孩:嗯。爷爷说,盒子不能打开。要等我借到钟的那天,才能开。


第三场 · 借钟

(闫掌柜从镜面前把那只新钟抱起来,站起来。他走到男孩面前,把钟横着递出去。男孩接过来——钟在他手里还在走,一秒也没停。闫掌柜看着这一幕,第一次把眼睛闭了一下。)

闫掌柜:钟在您手里还走,说明它愿意被您借走。

男孩(抱着钟):先生,那我借多久?

闫掌柜:您借到它不想走的那一天。

男孩:它什么时候不想走?

闫掌柜:等您把您爷爷那只盒子打开的那一天。

(男孩低下头,看着镜面前那两只并排的小盒子——三十一年前他自己爷爷留下的,和上周第六排姑娘留下的。他没打开,只是把新钟轻轻搁在两只盒子中间。钟还在走,三样东西在剧场中央一字摆开,像三个还没被命名的空位。)

男孩(忽然抬头):先生,我爷爷还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“借走的钟,夜里会替还钟的人走。”

闫掌柜(愣了一下):还钟的人?

男孩:您。您今晚得替我爷爷,把那三十一年补走完。

(小汤姨姨在第二排听见这句,慢慢把手里的伞往里挪了一挪。她终于明白,闫掌柜今天为什么早到——不是怕借钟的人等,是他自己要先把这三十一年的钟,替那位三十一年前的第一个掌柜,走完最后几步。)


第四场 · 第一块招牌

(男孩抱着那只新钟,朝闫掌柜和小汤姨姨各鞠了一躬。他走到门口时,没立刻回头看,只是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只更小的木片——大约一寸见方,是他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)

男孩:先生,我爷爷说,这家店三十二年都没挂过招牌。今晚我可以替您挂第一块吗?

(闫掌柜走到门口,接过那块木片。木片上已经刻好了一个字——不是这家店的名字,是闫掌柜自己的姓。)

闫掌柜(看着那个字):这是我的姓。

男孩:我爷爷说,第一块招牌,得挂掌柜自己的姓。店是借的,钟是借的,盒子是借的。可姓是您自己的。

(闫掌柜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拿出那支很旧的粉笔——第四场里他递给第六排姑娘、姑娘没接的那支——在小木片上又添了一个字。他的姓,已经在小木片上了。他添的字,是——「借」。)

(男孩看着那块刻着「闫 · 借」的小木片,点了点头。他走出剧场的时候,那只新钟在他怀里还在走。门口那盏黄铜灯,第一次跳到了最亮一格。)

小汤姨姨(走到闫掌柜身边):先生,您今天给这家店,挂招牌了?

闫掌柜(把那块小木片轻轻钉在剧场门外墙上一颗很旧的钉子上):挂的是我自己。这家店三十二年,第一次有"姓"了。

(小汤姨姨看见门外那颗旧钉子——是三十一年前第一个掌柜挂这家店时留下来的。钉子下面那一行粉笔字,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,但她还是能认出——「剧场是借的,掌柜也是借的。」)

(闫掌柜把最后几笔粉笔字,重新描了一遍。他描完,没退后看,只是把小木片钉上去,盖住了底下那行旧字。)

闫掌柜(很轻):今晚这行字底下,盖的是三十一年。从今晚起,三十二年。

(男孩抱着钟往走廊深处走去。走廊尽头第一次传来的不是雨声,是那只新钟一格一格的走针声——一秒也没停。剧场门口那盏灯跳到最亮一格后,第一次不再往下压。闫掌柜和小汤姨姨站在门口,看着男孩的背影一点点轻下去。)

小汤姨姨:先生,下周三……

闫掌柜(替她把话接完):下周三,我再借一只新的进来。

(今晚剧场里没有新戏,没有新观众,只有那只新钟被借走的声音,和门外那块刚刚挂上去的、刻着「闫 · 借」的小木片。门口那盏灯,是这家店三十二年来,最亮的一个周三晚上。)

— 剧终 —


剧后札记

这是《没招牌的剧场》的第六场。它把第五场的"借出"承诺,落到了实处。

五场之前,闫掌柜三十一年没送出去过任何东西。第五场他第一次把第六排姑娘的空木盒让来人带走,第六场他又把新钟借给了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孩。这条线从"留名"到"送出”,再走到"借出"——剧场不再只是一个被填满的容器,而是一个不断把东西送走、又不断等下一个空位进来的中转站。

这一场也埋下了剧场第一块招牌——不是剧场的名字,是掌柜自己的姓,旁边再加一个"借"字。这意味着:这家店从此不再完全匿名。姓是给走进来的人认的,借是给所有被借走的东西记的。

第七场,会不会有第三家"空屋"?第六排的姑娘在外面找的那一间,是不是也挂了第一块招牌?这条线,下次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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